小龚：今年贺岁片的重头戏，张艺谋导演的《三枪拍案惊奇》上映后，舆论一片哗然，号称“烂到让人胃疼”。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前海：我个人虽不太喜欢《三枪》的闹剧风格，但并不认为它就是“烂片”。说它“烂”不一定是影片本身的原因，也可能是一些人还不适应它的风格。奥运会之后，张艺谋重操旧业，要寻找新的路子。《三枪》这个时候出来，让我们看到他一头扎进了低端市场，拍出了这样一部闹剧。这和我们过去了解的张艺谋几乎判若两人。如果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的“红高粱”“大红灯笼”走的是精英路线的话，那么《三枪》则完全“反精英化”了。

它不再追求思想和深度，不再需要原创和个性，也不再关注内心和情感。甚至也放弃了城市白领式所习惯的喜剧套路，彻底走向了民间、走向了小品、走向了一种草根式的狂欢。这就让那些熟悉张艺谋风格的人产生了一种心理错位。这才是导致《三枪》恶评如潮的主要原因。就好比你走进一家餐厅，原本打算吃一顿满汉全席，没想到那里只给你提供盒饭。

小龚：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三枪》出自一位无名小悲之手，舆论反应还不至于骂声一片？

前海：人们大概对于张艺谋有一种人为的定义，结果《三枪》出来以后，人们发现它并不符合这个定义，于是就不满意了，就要张嘴开骂。但问题是，你怎么就知道是张艺谋出了问题，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对他的定义出了问题？好比说，你认为我应该是一个白领，应该坐在办公室里，但突然你发现我在田里耕地，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你是不是会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问题是，谁规定了白领就不能种地？又是谁规定了张艺谋不能拍《三枪》这种闹剧？

另外，中国喜剧的形式历史上一直比较单一，像《三枪》这种闹剧历来被视为低俗。现在虽然市场已经比较多元化了，但人们的观念未必能跟上市场的变化。换句话说，欣赏这种闹剧式的喜剧，也需要有一个心理适应和习惯的过程，对此，是不是所有观众都已经准备好了呢？

举例来说吧，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刚进大陆市场的时候，不也是骂声一片吗？什么难听说什么，但结果又怎样呢？王晶的一些片子，有些人不是也不屑一顾吗？结果又怎么样呢？那么，为什么周星驰可以这么拍，王晶可以这么拍，张艺谋就不能这么拍了呢？

过去张艺谋的影片总是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从《红高粱》到《黄金甲》无不如此，可《三枪》却完全放弃了他以前的套路，彻底变成了一个大拼盘，变成了一个“二人转+春晚小品+武林外传+血迷宫”的大杂烩。有人对的人就看不惯了，就将其斥为“低俗”，但二人转俗不俗？赵本山俗不俗？为什么春晚舞台可以俗，电视银屏可以俗，到了电影这儿就不能俗了呢？

小龚：那您怎么人们为什么要这样评价《三枪》呢？是说明张艺谋的转型不太成功吗？

前海：转不转型，怎么转法，我觉得那是一个导演根据市场供需变化所做出的一种自主性的选择。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影评人，首先应该去维护导演的这种权利，而不是根据个人口味的好恶来指指点点，说东道西。一些影评热衷去讨论一部片子好不好看，是好片还是烂片，这种讨论完全没有任何意义。道理很简单，每个人的口味都是千差万别的，你认为好看，别人未必觉得好看。然后你们就争论？这种争论你觉得有意义吗？它根本不可能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真正有见地的影评一定会对某部影片、某种现象给出一种能够自圆其说的因果阐释，它为什么会这样？它具体怎么做的？这样做对电影市场、电影工业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一篇负责任的影评应该尝试去回答这些问题。而不是说老子花了几十块钱，看得不爽，老子就要张嘴骂娘。

如果对中国电影市场、电影工业会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有损于中国电影的良性发展，你骂骂也就算了。但《三枪》这种片子，有这么多人看，有这么好的票房，有这么热烈的舆论反响，我就搞不明白它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招来这么多人群起而攻之？中国现在真正能挣钱的片子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好不容易出了几部能挣钱的片子，你还要骂？每年那么多根本无法进入市场的片子你不骂，那么多浪费钱的片子你不骂？为什么偏偏要票房成绩优异的《三枪》？

小龚：有些影片就是认为《三枪》的剧情很空洞。相比起来，卓别林的也是喜剧，他的喜剧就是有思想有内容的，比较起来，《三枪》不是显得很肤浅吗？

前海：我觉得这两者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因为时代变了，文化消费的历史背景也变了。并不是张艺谋肤浅，我们这个时代原本就是个肤浅的时代，张艺谋只不过在迎合今天大众的口味而已。你说卓别林的电影有思想，那反过来，没有思想的电影就一定要被赶尽杀绝吗？你说张艺谋在恶搞，但恶搞这种东西难道是张艺谋发明的吗？

现在的市场应该是多元化的，多层次的，高雅的低俗的，深刻地肤浅的都应该有自己的空间。你因为你喜欢高雅的卓别林，就一定要把低俗的东西赶尽杀绝，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一种文化独裁，文化暴力。

小龚：那您觉得《三枪》的问题主要出在哪里呢？

前海：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关键在于张艺谋没有满足一些人对他的期待。他们没想到张艺谋竟然弄出这么一个玩意儿。具体说吧，闹剧这种形式在中国电影里还很少见。我们的电影喜剧有《今天我休息》这种歌颂喜剧，有《二子开店》这种滑稽喜剧，有周星驰的无厘头，有冯小刚的温情喜剧，有宁浩的黑色喜剧，唯独没有《三枪》这种癫狂型的闹剧。

但这种闹剧其实早就存在于二人转当中，存在于春晚小品当中，今天，却猛不丁地出现在电影当中。我觉得有一部分人就是不适应这个变化。打个比方吧。好比我全身一丝不挂，只穿了一条游泳裤。如果我站在海边，站在游泳池边，你一定不会觉得我奇怪对吧？但是，如果我出现在浦东机场，出现在南京路上，你还会觉得正常吗？在美学上，这就是一种所谓的“场效应”，也就是说，一部作品评价如何，实际上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与它被接受和阅读的文化环境密切相关的。说《三枪》烂，我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部片子本身，而在于它的舆论环境。

小龚：您这个观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很新鲜，能不能具体讲讲？

前海：比如有些精英说《三枪》侮辱了他的智商。那我要问，什么才不侮辱你的智商呢？卓别林，还是伯格曼？如果要求每一部片子都能对得起你的智商，是不是要把电影史上占90%以上的那些平庸的片子都拿出来碎尸万段？所以我认为这种说法毫无道理，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精英主义面孔。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好比一群贵族，一边坐在豪华高雅的餐厅里喝着昂贵的葡萄酒，一边大骂路边大排档没营养不卫生。你觉得这种言论有意思吗？

还有，我觉得我们中国观众心态一点也不放松，也许被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文艺给坏了胃口，形成了习惯，他会主动在一部作品中寻求意义，寻求思想，寻求崇高，寻求温情，一旦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会说这个肤浅那个低俗。为什么要这样？难道看电影时哈哈一乐，走出影院就把它给忘了，这种就不叫电影了吗？为什么要求每一部电影都要跟《公民凯恩》一样成为经典呢？还是用吃的打比方吧，甲鱼有营养，你能顿顿吃甲鱼吗？瓜子没什么营养，也吃不饱，你就不让人吃吗？这个说起来很简单，但有些人就是想不明白，他明明爱吃瓜子，却偏偏要抱怨瓜子不如甲鱼有营养，你说说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龚：在您眼里，好片烂片究竟应该按什么标准来看待？

前海：我很少用什么好片、烂片一类模棱两可的词汇来描述一部电影。评价一部电影不能笼而统之，大而化之，而必须从某个特定角度，特定立场才能发言。比方说如果从思想性这个角度，那毫无疑问《三枪》就是一部烂片，因为它没有给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思想；但如果从娱乐，从消费，从休闲的角度，我就没有理由认为它是烂片。再比如，如果从创作手法，创作技巧，创作技术等工艺角度，《刺陵》才应该被看作烂片，《三枪》比它好多了。

再比如说，如果从个人好恶、口味的角度，我肯定更喜欢《第九区》，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变形金刚》。但是，我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说《变形金刚》是部烂片吗？所以评价一部片子首先要注意你的出发点是在哪里，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话，你是从什么角度来看待电影的。这些问题都没搞清楚，就糊里糊涂说一部片子好或者烂，那这就不叫评论而是胡说八道了。

小龚：可是很多观众还觉得《刺陵》很不错啊，您为什么觉得它烂？

前海：所以嘛，一定是我和他们的角度不同，结论才不一样嘛。有人喜欢明星，喜欢周杰伦，喜欢林志玲，他们觉得这两个明星在《刺陵》演得都不错，于是就很满足。这也没问题！可我不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是从一种工艺角度来看。剧情一开始，有个年轻人身上像木乃伊一样裹着布条，一上来就跟周杰伦比了一通拳脚，打得个稀里哗啦，后面就忽然消失了，再也没在剧情中出现过。

还有苗圃演的那个，为什么穿着一件死神一样的大斗篷，带个面具？这些剧情中都没有交代。这叫什么？这就是所谓的硬伤，你去看看全世界任何一部电影剧作教材，有没有这样写剧本和设置人物的？就这一点，从剧作的角度说，《刺陵》就是一部烂片。但换个角度，如果从拍摄，场景，道具，表演这些角度来看，你好像又不能这么说。所以烂与不烂都是相对的，绝对不能笼统来说。

小龚：但您是有专业知识背景的，一般观众可能并不明白这些，那是不是他们就不能评价电影了呢？

前海：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评价一部电影。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评论就一定是有价值的，或者说是有意义的。有的观众看完片子只说了一句：“这片子真他妈过瘾”，你能说这不是评论吗？它也是评论啊，但这种评论基本上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电影评论一定有专业评论和大众评论的区分，大众评论虽然没有专业背景，但他们是构成舆论的主体。我并不贬低大众评论，我反对的是某些顶着影评人的帽子，却毫无专业修养，毫无专业眼光的伪影评人，再就是那些被利益收买而丧失了一个影评人的本操守的刀笔吏和绍兴师爷们。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众声喧哗的大众文化时代，媒体咨询异常发达，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互联网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好事，但另一方面，它也使得影评人的门槛降得过低，难免泥沙俱下。所以我们对待大众影评，特别是网络上某些影评要有自己的一个基本判断，绝对不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对这些所谓影评，你可以听之任之，而千万不可信之。

就拿烂片来说吧，什么是烂片？中国今年出品了450部电影，如果《三枪》是烂片，那我请问这450部里面有几部不是烂片？如果450部里面只有5%是好片，而剩下的95%都是烂片，那就不是电影的问题了，而一定是你的评价体系，评价标准出了问题。所以，烂片不烂片只是一种非常感性的，非常笼统的说法，没有任何说服力。如果你要坚持说某部影片是烂片，可以，请你拿出你的分析来。让咱们看看你的逻辑、你的论证是不是站得住脚。

小龚：照您这么说现在网络上这么多关于《三枪》的评论，岂不是都毫无意义？

前海：如果从专业影评的刚性指标上来看，当然你可以这么说。但如果从一个文化总体现实的角度，就很难得出这种结论了。这话怎么讲呢？我觉得现在的电影评论，和电影观赏一样，本身也变成了文化消费行为的一个组成部分。换句话说，过去我们对电影的消费，还仅仅局限在电影观赏这个单一环节，但在今天，电影的消费已经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它不仅包括对电影的观赏，同时也包括观赏之后的对电影的言说。

这就是大众文化与过去精英主导的正统文化的根本区别之一。过去精英文化的传播总是由上至下的，是灌输式的，权威生产意义，大众消费意义，大众总是处于被教化的位置。现在不一样了，主流文化只是提供一个文本空间，或者一个文本场域，但意义并不来自文本，而来自大众自身。说通俗点吧，就像《三枪》，它只是为大众的表达和言说提供了一个由头，一个场域，人们骂张艺谋，并不见得是张艺谋做错了什么，而是大众需要用“骂”这种方式来满足一种自我表达和自我宣泄的欲望。

所以，骂张艺谋，与看《三枪》一样，都是一种当下的文化消费实践。就像我们在一个餐厅里吃饭，吃到兴头上会对食物品头论足一番一样，你说它好吃，说它难吃，对这个菜本身，对生产这道菜的厨师，供货商，菜农，实际上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它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抒发了你自己的一种情绪。

在我看来，目前对《三枪》的谩骂就跟这个道理是一样的。那些谩骂张艺谋的言论，可能会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除此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那只是骂人者的一种宣泄方式，一种通过骂人来寻找自我平衡的途径。张艺谋从《英雄》以后挨的骂还少吗？但是有谁能把他骂倒？所以骂人这个现象值得我们关注和研究，因为它是我们观察当下大众文化、大众心理和大众消费的一个窗口。如果你因为某些人骂了《三枪》就在毫无自己独立判断的情况下相信它真的是烂片，那你就太无知了。就如同我们经常会说一句话：“哎哟，今天我要累死了！”听到这句话，如果你真相信他今天会因为劳累而死，那问题就出在你这，是你太傻，而他根本就不会死。